《难抵吾妹多娇》

简介:
世人只知,广怡公主萧菀双是玉雕般的美人。
可没人知晓,她天生七窍玲珑心,只需半盏茶的光景,便能将人心剖得明明白白。
更没人知晓,她有个说不出口的心上人。
此人是她的皇兄,当朝太子,萧岱。
书案前,她将茶盏推过寸许,指尖堪堪擦过执笔之人的手腕。谁知萧岱只淡淡道谢,目光只肯落在书案上,连余光都不曾分她半分。
宫宴之上,她踮着脚贴近皇兄的耳畔低语。
萧岱只以广袖拂她鬓边海棠,神色寡淡:“戌时三刻宫门下钥,你该回兰台宫了。”
即便如此,她依旧情不自禁地想要挨近。
*
萧岱一直把萧菀双视作需要呵护的妹妹,见她年岁渐长却仍不懂避嫌,只觉得是她不谙世事。
宫里传言,裴大人倾慕广怡公主已久,连父皇都有意赐婚。他知道妹妹素来讨厌那人,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直到某日,妹妹竟欣然应下了这桩亲事。
他当即去找她,却见那位性子暴戾的大人将她抵在屋舍内。
妹妹忽然踮起脚尖勾住男子后颈,青丝与那人的银冠流苏纠缠在一起:“裴大人不是说……倾慕我吗?”
萧岱指节捏得发白,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灼痛……原来,他也并非坦荡。
当夜东宫烛火通明,他终于忍无可忍,攥着她的手腕将人抵在书案上:“你非要这样逼我?”
*
时日久了,萧菀双决意斩断多年的情丝,放下执念,悄然退场。不料兵变那日,她被兄长锁在了东宫。
昔日温润如玉的兄长眸中暗潮汹涌,竟如恶兽骇人。她惊慌得想逃,却被一道人影拦住。
“想走?”萧岱指尖冰凉,掠过她散乱的鬓发,“问过我了吗?”
*
后来,新帝登基,宫闺私事被翻出。昔年流落民间的广怡公主,似乎并非是先帝血脉......
可此事却被新帝隐下,秘而不宣。
是夜,宫中暖阁罗帐飘动。
帐中少女伸手去推面前人,试图唤回他最后一点理智:“哥……”
“别再唤哥哥了,”话未说完,萧岱忽然俯身吻下,压抑着多时的隐忍,一字一句:“今夜过后,你便唤我名字。”
“或是……别的。”
精彩节选:
弘祐七十三年春,杳杳宫道来往着宫人频频,尽头所望的宫苑繁花似锦。沿不远处的一条蜿蜒廊道而走,再由经宫殿几处,宫人便可来到兰台宫。
周遭清幽,亭台水榭宁静雅致,庭院一角种了桃树三两棵,似与满园苍翠有些格格不入。
无人不晓,此地是戚妃的居所。
已过正午,戚妃戚挽兰缓步走入偏院,一抹明柔之色悠然闯入眼帘。
透过雕花长窗而望,简挽发髻的少女端立在书案前,珠翠点缀其间,执笔落墨于画卷,举止间尽显温婉。
面容和蔼无澜,妇人柔和地推门而入,极为亲切地开口:“菀双,今日可是太子殿下纳妾。这都已是午时三刻了,再不去恐是要误了时辰。”
“儿臣知道,那时辰儿臣算着的,”少女柔婉一笑,专注地望向案上的水墨画,一笔未落尽,想将此画作完便启程,“从此处前往东宫,只需半刻钟不到,儿臣还可以再休憩一会儿。”
“你呀,平日总和太子话闲,不谈血脉之亲,也算是推心置腹之人,”索性寻了张椅凳坐下,戚妃看不穿她的心思,只柔声提点,“皇兄纳侧妃,他应是盼望你提早去的。”
少女淡妆娇面,婉约如春华照水,扶光落影间透着万分动人的清婉之气,眉目间又不失灵动。
这话轻盈入耳,她黛眉微敛,手中的墨笔忽地一顿,眸色微不可察地黯淡下来。
思忖了几瞬,她似有困惑缠绕于心,不解地问着:“母妃可知,那陇雎来的公主,为何非要让皇兄纳为妾?”
戚挽兰抬手沏茶,望旁侧的女婢赶来伺候,忙淡然遏止,又温声与她道:“陇雎虽是小国,可国势不容小觑,此次和亲也是你父皇的意思。”
“为与陇雎结好,又要借此来牵制,便给陇雎公主留了个良娣之位。”自行倒了盏茶,戚妃闲适地抿上一口,堪堪几语便将因果道得明白。
父皇的意思……
娇婉少女垂眸凝思,容色平静无异,回神再望画卷时,惊觉沾于笔毫处的墨水已晕开了大片。
纸张上落下显目的墨迹,这幅墨画似是毁了。
从容地搁了笔,她静默而立,良晌嘀咕出一语:“让五哥娶为正妻,岂不更好……”
答不上此话,戚挽兰放落玉盏,谨言慎行般叹着息,示意她莫再谈论,当心引火上身:“圣心难测,你我都不可妄议的。”
“母妃教训得是,方才是儿臣越了矩。”她了然颔首,浅笑着转身,一缕柔晖恰于此时落入明眸里。
“让母妃久等,儿臣画完了。”
春晖倾照,少女杏眸似秋水盈盈,一眼不觉惊艳,可眸光若多作停留,便感她桃颜如云开晓色,恰似明珠美玉。
兰台宫所居之人除了戚妃,还有住于偏殿的广怡公主萧菀双。
传言这公主流落在外数年,陛下寻见时她才刚及笄,这一晃已过了五年。
当初因她的性子与戚挽兰相似,加之戚妃膝下无子,陛下将她接回宫后,过给戚妃抚养,并赐封广怡。
她心性寡淡,不争不抢,在宫里头相熟之人甚少,却唯独对太子亲近,与她那皇兄默契刚好。
今朝鼓乐齐鸣,金烛映天,皇兄奉皇命设婚宴,于情于理,于宫规礼法,她都该去参宴道喜的。
皇城各处锣鼓喧天,苑廊高挂着宫灯,红绸漫卷映天霞。
今时乃奉圣上旨意,她的皇兄,当朝太子萧岱要与和亲来的陇雎公主行纳妾之仪,从此东宫要添良娣一名。
按以往宫规,太子纳妾本不必行三书六礼,更无需八抬大轿迎娶新妇入东宫。
至于为何要设宴,是因关乎到两国修好,弘祐帝下了道圣旨。
陇雎公主虽为妾,却要以正妻之礼相迎。
东宫大殿内金玉帘箔,琉璃珠壁,乐声悠扬而荡,众妃嫔与几位达官贵胄纷纷入宴,着实热闹得紧。
萧菀双随母妃踏入殿中,跟步找寻到一处不起眼的席位静坐。
转眼,她便见一道妩媚娇娆的身姿闲然挪步,猝不及防地晃入眸中。
来者媚眼如丝,万千风情绕眉梢,是向来颇得恩宠的冯贵妃。
冯贵妃仗着陛下的宠幸与皇后作对多年,二人明争暗斗着,至今仍未有止歇的迹象。
见皇后端庄地坐于堂殿之上,冯贵妃抬起巾帕一捂唇,意味不明地笑道:“哟,今儿什么风,把皇后娘娘都吹来了。”
“太子纳妾,本宫哪有不来的理?”皇后一脸肃穆,凤眸直直地看向那媚影,目光徒然生出一丝厌恶,“陛下正在来的路上,冯贵妃还是收敛些性子,以免闹出笑话,收不了场。”
冯贵妃娇笑地挥动团扇,丝毫不惧其威势,弯了弯眉眼,肆无忌惮地回着话:“皇后放心,这宫宴的主角儿是太子和陇雎公主,本宫绝不惹事。”
冷嘲热讽的刺人之语本该就此停歇,周围安静了片晌,哪知在寂静中,那玉案边的人影偏是不安分地窃语起来。
装模作样地惋惜一叹,冯贵妃似可怜起远嫁而来的陇雎公主,意有所指道:“只是有些感慨,明明是他国尊贵的公主身,那陇雎公主却要嫁与太子做小妾,往后还要瞧皇后的脸色过活……”
后半语说得微重,最后几字有意被拉了长,这其中的讽刺不言而喻。
“冯贵妃操心的事还真是多啊……”原本平息的怒火霎时涌上心头,皇后冷眼相看,浑身散着凛凛寒意,“这皇宫上下的大小之事繁多,冯贵妃可都操心得过来啊?”
两位娘娘积怨尤深,这争吵似要无休止了。
在陛下没到来前,恐怕无人敢阻。
萧菀双埋头兀自饮着茶,余光落向殿外,思绪已然飘向远方。
勾心斗角,明枪暗箭,她通通不喜,现下只想见皇兄一面。
想见他身着艳红喜服的模样,想见他清冷地立于树下,瞧她来时却朝她回眸淡笑。
她沉默地赏着丹墀下的春景,分明是初春,仍有二三片树叶从枝头轻落。
皇兄可在期盼,期盼和那陇雎来的美娇娘相见?
又或是如母妃所言,皇兄是想早点见她,盼她这皇妹能早半时辰去后院找他一回。
念此及,萧菀双敛回视线,恭敬地转头,问向身边人:“母妃,此刻还没启宴,儿臣可否先去外头透透气?”
“去吧,记得快些回。”戚挽兰望出她心不在此,轻声应下。
入宫五载春秋,虽非亲生,戚妃却待她极好,她所求之事,母妃皆是一一应允。若比起素未谋面的生母,她更喜欢兰台宫内对她包容至深的戚妃娘娘。
正殿与后院相隔极近,趁宫宴还未起席,萧菀双沿着游廊而走,步摇微晃,发出细微的轻响。
穿过一片修竹,又绕过几棵松柏,她远望有两名宫女守于一间房舍前,似正窃窃细语,便悄然走近,蹑手蹑脚地躲于假山后。
竖耳倾听,她终是听清了交头接耳之言。
门扇一旁的宫女稀奇不已,时不时通过敞开的轩窗朝里望去,讶然叹出声来:“好生奇怪,我方才瞧见偏房内的陈设摆件,大到雕花瓷瓶,小到玲珑杯盏,怎都没在宫中见过……”
“这偏房是给殿下要纳的妾室备的,据说将要来的侍妾是陇雎公主。”低声解释着,较为年长的女婢四下张望,压着语调答道。
“殿下怕她来了不习惯,才命人将房中摆设按陇雎之礼来。”
问话的宫女作势一惊,更是百思未解:“既然是个公主,为何嫁来只做一名良娣?”
“这有谁会知晓……”另一侍婢摇头作叹,望四周暂无旁人,便又大胆言道,“陛下的旨意,太子殿下自然拒不得。”
“烛灯旁摆着的是何物?”眸光忽而被案台上的一对酒盏所吸引,那宫女撇了撇唇,小声再问。
“应是陇雎的风俗习惯,”随之也瞧向样式怪异的壶盏,身旁宫婢低语,“我方才仔细瞧了瞧,似乎与合卺酒用的玉盏有所不同……”
太子殿下素来矜持不苟,事无巨细,凡事无论大小皆能处理得当,未料将妾室的寝房也能布置得如此细致。
宫女惊叹连连,不由地钦佩起常年侍奉的这位东宫之主:“因圣旨被迫纳妾,殿下竟还这般思虑周全,安排得如此妥当。换作他人,恐是早已无心吩咐。”
对此已是见怪不怪,身侧侍婢又道:“若要说恪守礼法,不论是宫里还是宫外,太子殿下皆是数一数二。”
“你又并非不知,即便是对待下人,殿下也从未过分苛责,”见其仍惊愕着,旁者继续说,“礼数一词,殿下最是看中。”
骇叹后回过神来,宫女定了定心,无端又叹落一句:“未曾想,像太子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男子,也会有娶妻纳妾的一日。”
这话听着古怪,不禁让人深思。
年长些的宫婢将之端量,不免匪夷所思起来。
“殿下非天上的神仙,自然是要成大婚的,”思来想去,这宫人便了悟些许,随即调侃道,“如此感叹作甚,你该不会……该不会对殿下……”
“胡言乱语!”小宫女听语慌忙打断,双颊顿时羞得通红,语声不受控地抬高,“此话不可乱说!这若是传出去,你我都要掉脑袋……”
皇兄果真命犯桃花,连服侍左右的婢女都心存妄念……
假山后的衣袂随风轻摆,她越想越不是滋味,没等话语道尽,已稳步走出。
萧菀双驻足于门前时,面前的宫娥忙闭口不语,知晓适才说的话皆被公主听去,吓得大气不敢出,脊背泛起少许寒凉。
“广……广怡公主。”
试探地说着,宫女将埋下的头额缓慢一抬,想着眼前人也不曾重罚过婢女,又安下心来。
毫不避讳地瞧望起这间雅房,她轻飘飘地一瞥,随后自然而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:“这便是皇兄今晚要待的婚房?”
“回禀公主,正是。”宫女小心翼翼地回应,不知公主来后院是何意图。
萧菀双默然片刻,若有所思地再瞥窗台:“可能够让我进去瞧瞧?”
这下,两名值守的宫女瞬间为难。
面面相觑了一阵,良久,有婢女迟疑道:“望公主莫怪,殿下刻意吩咐了,这间寝房除了陇雎公主,今日何人都不能进。”
不能进……
这地方是妾室的住所,她身为外人,理所应当进不得。可忆起宫女间的闲言,她很是新奇,实在想入屋去瞧上几眼。
外人?她才不是外人。
诸多年与皇兄相亲相知,还有着血亲之系相连,她又怎会是外人……
“我适才无意听闻,司膳房有个小宫女,胆大包天地说要做大皇子的侍妾,”想于此处,萧菀双顿感心安理得,故作惆怅地蹙紧眉头,佯装思索的模样,“据说这两日便不见了人影,也不知那宫女去哪了……”
所谓祸从口出,便是如此。
宫女听得双腿一软,垂下的手慌乱地攥上衣袖,支支吾吾地答着:“奴婢是信口胡诌的,公……公主切莫当真。”
“我没说要罚你,”冲其似有若无地眨着眼,她向前走上一步,又盈盈浅笑,“你们挪一挪步,我便当是耳旁风。”
话外之音已极是明朗,如若不让公主进,后果就是不堪设想。
宫人闻声一抖,手忙脚乱地让了道。
眼望宫女妥协而退,萧菀双暗自得意,不想随性一吓唬,也能把宫女们吓成这样。
以前都没发现,这广怡公主的身份竟这般好用,她轻咳一嗓,面色平静如常,步子轻灵地行入房中。
婚房内红绸幔帐摇曳,妆奁旁有空盏摆放。
案台之上的烛灯映照着榻上的鸳鸯锦绣枕,火红得惹人眼,扑面来的喜气似要绕进梦里。
飘动的床幔尤显朦胧,像是极力掩着帐中缠绵缱绻的春情。
萧菀双四顾各角的陈设,每个物件都被铺摆得恰到好处,是皇兄的做派无疑。
她端然走到案桌前,执起酒盏细细端详。
真如宫女所言,这杯盏与她见过的瓷盏有很大差别。其样貌更似壶觞,盏壁雕刻的喜字直晃她的眼。
今夜,皇兄便要用这两盏玉杯,和刚纳的妾室共饮合卺酒……
而后,他会以玉如意挑开和亲公主的盖头,再低笑着一褪喜袍,温和地拥那新娘入眠。
想出的一幕幕都令异绪翻腾,心上隐约被刀刃刺痛。
她出神片霎,忽闻房外有步履声作响。
门外的宫女欲语还休,吞吞吐吐地问道:“殿下这是……要入婚房?”
语尽之际,清冽嗓音就若清泉击石般响起:“我来看看有何疏漏,避免让陇雎公主远在异国他乡,感到不自在。”
自知公主还待在房室中,宫女窘迫地低下面颜,半晌尝试着说起劝来:“殿下担忧的都是小事,只需吩咐一声,交由奴婢便好……”
皇兄来了。
若知她擅自闯入,皇兄定会感到困扰,她闻语一惊,本能地想躲起来。
可寝房无隐蔽之地,根本无处藏身。
萧菀双心急如焚,原本只是贪玩好乐,想待半盏茶的功夫就走。
岂料皇兄偏于此刻前来,她心下一慌,意识到做了错事,便乱了方寸。
“啪!”
精致雕琢成的杯盏猛地坠地,霎那间碎作无数片。掉落声响彻内室,立马传了出去。
“何人在房内?”闻言,门扇被倏然一推,翩翩衣摆若流云,皎皎如雪的公子端方走入。
其人姿容出众,眉目如远山凝雾,又似轻云出岫,两袖荡出烟雨般的清冷,温和不失矜贵。
一身喜服灼灼,惊艳得像燃了团火。
而他却偏偏有着一副清癯玉骨,霜雪身姿挺拔隽秀,烈火般的殷红衣袍下藏有若隐若现的疏远。
公子一进门,就瞧碎片散落一地,酒盏被摔得支离破碎,不可复原。
入眼的男子是她血浓于水的皇兄,亦是当朝帝储,萧岱。
“广怡?”他目光流转,徐徐上移到少女的娇颜,面露半分诧色。
所望处烛影摇红,唯有这淡素婉色格格不入,公子不明所以:“你不去婚宴,在这里做什么?”
少女不答,眼下也不是责怪之时。他望回碎盏,凝神而思,面上惊诧已褪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着。
萧岱从容地回过身,再有条不紊地向侍婢吩咐道:“这杯盏应是有备着的一份,当下还来得及,快去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院内的宫女知晓犯了过错,为将功补过,听罢连忙退下。
自此,洞房内仅剩下两道人影,一度陷入沉寂中。
萧岱冷声训诫,舒展的清眉蓦然一拢:“未经应允擅闯婚房,你可知此举是坏了宫规?”
双目不觉望得低,她抿唇嘟囔,良久也没敢抬望:“头一回见皇兄纳妾,我好奇,想来望几眼。”
“往后没我应许,不得入东宫偏殿。”
语气再次加重,是她极少听过的低沉语调。
想来皇兄是真因她气恼了。好在酒盏有多备,如若不然,这番玩闹,她许要闯出弥天大祸来。
萧菀双愧疚难当,眸子愈发暗沉,思绪低落,慎之又慎地问了句:“那……那东宫我还可以随意进吗?”
下坠的视线停于他齐整的皂靴上,皇兄没回话,她更感懊恼,已想不出要怎么恳请他宽谅。
早知这样,她就思虑再三,不踏进这门槛了。
正惭愧地反省,忽见轩门处投落了阴影,将斜晖遮得严,萧菀双见景抬起杏眸,瞧望一名华贵之女伫立在门边。
“皇弟好雅兴,婚宴当日竟与广怡公主在婚房争吵。”
女子朱唇微启,眉头轻挑,眼神里带了不容忽视的冷傲。
长敬公主本名萧元妗,为冯贵妃所生,因其母久享盛宠,生性极烈,是个不好惹的主。
一见太子正误着时辰,不去干正事,反而在和广怡打闹,长敬傲然一笑,趁势揪着此错不放:“听说新妇已入宫门,皇弟再不动身迎候,丢的可是我朝的颜面。”
“酒盏都打碎了……”长敬眼尖,一瞥就瞥到了碎屑上,顷刻间讽笑起来,“皇弟结亲,广怡来砸婚房?”
“你们在这上演丢人的戏码,被和亲来的公主瞧见,倒要觉得萧氏兄妹不睦了。”
这公主尽管唤着皇弟,却只比太子早降生二月。长敬偏要仗着生辰居高临下,为的是自身可占些便宜,再者可为冯贵妃立一分威严。
皇兄不喜此人,她也嫌弃不已。
眼看长敬来挑衅,便不顾半刻之前的争吵,旁事暂且放于一边,齐心对付外敌去。
萧菀双细眉一扬,不紧不慢地挽上皇兄的胳膊。
“长敬说的,皇兄自然比谁都知晓,方才还和我说着准备前去恭迎新娘子,”她眉眼含着笑,偷偷瞥向身侧的公子,察觉他没避躲,心头一喜,“我替皇兄谢过,多谢长敬如此关怀这亲事。”
言于此,她挽得更紧,眸光掠过破裂的玉杯,婉然又望长敬:“还有,我与皇兄要好着,怎会有争吵一说。”
“这摔碎的玉盏,是我帮忙布置时不慎碰落的,皇兄不过是数落了一句,到长敬的口中,怎成了兄妹不睦?”
“你说是吧,皇兄?”萧菀双绽出芙蓉花般的笑意,转眸而瞧,示意他接下话去。
祈祷皇兄将几瞬前的怒恼抛于脑后,不与她计较,挽住的力道不禁加大,她明面娇柔,暗地却不让公子挣脱分毫。
“广怡所言极是,”挣扎未果,萧岱由她紧挽,凛然回道,“倒是长敬,怎独自来了东宫后院,不请自来,多少是不合规矩。”
先将长敬打发去,再和广怡算账不迟。
他思忖终了,双眸缓缓一凝,柔和眉宇间化开道不明的心绪。
萧元妗听着后半语,怒气横生而出,不屑地嗤笑:“不请自来?若非是为与陇雎修好,依照圣意参此婚宴,我倒是不想来。”
“我勉强来此参宴,遵照的是皇命,而非与皇弟的情分,”讽刺的话语未止,长敬断然搬出陛下,以冷语反问,“来者奉的都是父皇之命,皇弟怎能说我是不请自来?”
如是吵嚷势必要闹大。宫宴在即,此时万不可闹出事来……
她将回语放柔,毕恭毕敬地俯首,虽为平辈,仍朝着长敬一拜。
“长敬会错意了,皇兄说的不是宫宴,是来这东宫的后院,”萧菀双回得平缓,不具丝毫锐气,假意懵懂地问着,“我是得皇兄应允才跟着来的,不知长敬受的是谁人之邀?”
面对此问,一缕难堪挂于唇角,长敬羞愤,却难以宣泄,心想这处是东宫之地,怒然拂袖离去:“好,是我不懂礼,扰了二位清静,我给赔个不是。”
萧元妗迈出几步,假情假意地道出一语,不忘送上恭贺:“今日皇弟纳妾,我祝愿皇弟鸾俦凤侣,恩爱百年。”
一树春风忽地拂过,庭中乱红纷纷飘洒,落于葱茏草木上,更添春意融融。
不速之客一走,房内又剩兄妹一对,话语似要转回到打碎杯盏的事上。
“讨人厌的家伙终于走了……”萧菀双轻然一笑,望向公子时,扬起娇唇陡然微滞,显露的少许得意瞬时被敛下。
都要忘了挽着皇兄臂弯的手还没放下,喜袍若被揉皱了当如何是好。
她见势匆忙松手,莞尔笑道:“逢场作戏,皇兄莫再怪罪。”
“可以。”
安然垂目,萧岱扬袖拍落尘灰,理着锦袍淡然言道。
“嗯?”她听得一头雾水,唯感皇兄前言不搭后语,对话意转不过弯来。
公子理完喜服,直起玉树般的身躯,侧目看她:“除了偏殿将来分与薛良娣,其余之处,广怡可以来。”
原来说的,是长敬来之前她问出的话……
她问除了偏殿,其余之处是否还能来去自由,皇兄之意她应是没会错,萧菀双轻眨若水般的秋眸,欣喜涌于心尖上。
皇兄这是谅解了。
“皇兄不生我气了?”她试探地问出声,确认皇兄是当真未恼。
萧岱轻微颔首,恰好瞥见案上有把折扇,便取上扇柄往她头上轻盈一敲:“你替我解围,还说走了长敬,我该要谢你的。”
“举手之劳而已,”笑靥若粉桃而绽,她如释重负,随之心不在焉地环顾起雅间摆设,忽问,“皇兄……喜欢这桩亲事吗?”
折扇被放回原处,公子泰然自若般走出婚房:“无论喜与不喜,礼数总是要做到的。”
皇兄没正面回答,那藏于心底的喜悦或愁闷无人可知。她心思敏锐,擅长洞察人心,但始终不明皇兄在想什么。
“我问的是皇兄喜不喜欢……”萧菀双重复问道,瞧他走远,边问边跟步而上,“皇兄别走那么快,等等我。”
在后方紧随其步,她跟了一条苑内的宫廊,忽望身前的如玉之影骤然停住。
不曾跟随着止步,她未偏移半分,正好撞上了皇兄的后背。
萧岱疑惑地转过身,似觉有微许异样,便启了薄唇:“我是去迎接陇雎公主,你跟来做什么?”
不远处的正殿觥筹交错,宾客已满堂,她该回席座才是,怎跟着皇兄去迎新娘?真是有够糊涂。
“我昏了脑袋,走错路了……”娇颜绽放一抹温婉笑意,萧菀双折道而返,若无其事地走回正堂。
宫宴上乐舞翩翩,丝竹声渐响。
受邀来的朝官妃嫔已坐满席,堂客相谈甚欢,朱漆梁柱上的灯盏照着珍馐玉盘。
庆幸陛下仍未入堂,加之坐席在那偏僻的一角,她不动声色地来到案边,轻摆云袖而坐,抬手饮上一口茶。
除去皇亲国戚和文武大臣,到此参宴的还有陇雎使臣。
她不想也知,纳妾哪会有这娶发妻一般的大礼,今时之礼是做给使臣看的。
戚挽兰见她回了来,微敛容颜,悄然问她:“方才去何处了?周围都寻不见你。”
“去后院转了转,与皇兄闲谈了一盏茶。”她没如实相告,稍许道了些谎,适才遇到的意外就让它云散烟消。
“我随意一猜,便觉你是找太子去了,”无奈叹了叹气,戚妃知她素来与太子最好,思来想去,又添一句,“此后这薛良娣入住了东宫,你可要少去打搅你的皇兄。”
本是端着茶盏的玉指忽作一滞,萧菀双闻声一同低下头额,不解地发问:“母妃,这又是为何?”
“太子纳了妾,时而便要去良娣那儿留宿的,”略为谨慎地提着醒,戚妃怕她不谙男女之事,迟缓地告知道,“你总往东宫跑,不合适。”
如今皇兄及冠多年,而她也至桃李年华,又如何能不知男女大防,以及幔帐中的尤云殢雨之举?
她了然于心,却不愿往深了想。
思虑多了,便会自陷于牢笼一方,她就是太过清醒,才会感到无望与孤寂……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,儿臣与皇兄向来无话不谈,”萧菀双轻抿丹唇,眼睫微颤,终是将端于半空的杯盏放于几案,“皇兄他不会介怀。”
对她执意的事从不插足,戚妃也未想多加管束,摇了摇头,只亲切地笑:“你呀,是被太子宠坏了。”
她本想为皇兄辩驳,倏然抬目,眸光便锁定在了一袭如火嫁衣上,后续的话也断于高喊声中:“皇兄才没有宠坏儿臣,皇兄他是……”
“吉时到!”
红木拜堂边,宦官一甩怀中的拂尘,高喝一嗓,尖锐喝声响彻大殿。
与母妃谈论得久了,她未作留意,陛下何时已坐于皇后的身旁,龙章凤姿威仪凛然,正静待婚仪起始。
殿堂之中高呼一止,美人嫁衣,花钿红妆,如火艳色霎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。
佼佼乌丝轻盘,如霞映衬的玉面被红盖头遮住,新娘子婀娜行步,尽显仪态万方地款款行来。
萧菀双呆愣一瞬,凝望和亲公主微步折纤腰,虽未瞧其貌,但光看着此等轻盈体态,便可猜出,盖头之下藏着月貌花容。
这就是皇兄要纳的妾室……
凝视片晌,她默不作声地一敛视线,耳畔飘过窃窃私语,声若蚊蝇,仍可辨出一二。
声音嘈杂,又有礼乐回荡,她听不出是婢女还是端坐左右的妾妃窃语,只能依稀听见谈天的话。
宫人连声惊叹,问向侧边人:“那便是陇雎公主,薛玉奴?”
“果真如传言一般,虽面遮盖头,也能瞧出是个大美人,”答语的人也称赞万般,再望并肩前行的皎玉身姿,感慨道,“这么看来,和太子殿下好是般配……”
璧人参拜着天地,已行着成亲交拜礼。
萧菀双垂首不瞧,只将话中的名姓和“般配”二字记在心里,之后不声不响地吃起玉盘内的糕点。
少女没了声,戚妃不多时就有所察觉,瞥见她大口品尝着宫宴糕点,当她打心眼里喜爱,便伸手将自己的那份也移过去。
“未想这宫宴上的糕点,菀双这么爱吃,”戚挽兰柔和地弯起眉来,怕她噎着,又命宫婢来添茶,“我都以为你一早就吃厌了。”
眼睁睁看着案上玉碟都挤在眼前,萧菀双轻咳了几嗓,险些呛去:“母妃拿回去吧,儿臣吃不下了。”
庆幸添茶的宫女来得及时,她赶忙饮茶下咽,这才缓和不少。
戚妃意识到她有些反常,仔细瞧观着,瞧来瞧去也说不出异样:“无碍,就这么放着,这些甜食我平时也不爱吃的。”
大婚已过半,四周宫灯依旧照着一双璧影的玉带珠花,然殿旁一隅,少女魂不守舍地正襟危坐,几念后软下身骨来。
她不愿去瞧那身着喜服的人影,也不想东张西望地失了仪态。
可这样实在是如坐针毡,她唯独心念这婚宴快些过去……
神思从太子的身上转到身旁的少女,戚挽兰定心不下,缓声道:“往日见你入筵宴都坐得稳当,今日怎让人觉着,菀双有些坐不住身。”
“儿臣是想到那幅画还有细微之处没点缀,眼下灵感乍来,想趁此将画作完成,”萧菀双不易察觉地撇着唇,顿住话语,随性找了个借口搪塞,“大婚之仪如此繁琐,何时才是个尽头……”
道于此处,礼乐忽止。
她循声看向牵着红绸的新妇与郎君,他们鸳鸯成双,已对拜而终。
可陇雎公主与皇兄身距隔得远,攥在掌心的绸布被一点点地抽出,指尖发颤,那红绸随时要掉落。
新娘子在害怕,亦或是憎恶至极。
“礼成!”宦官再度扯嗓,此礼算是成了。
若不是憎恶皇兄,和亲公主憎恨的便是这场婚事,她望着薛氏稳然不动,念其是为国而嫁,身不由己,确是个可怜人。
那么,皇兄也是如此嫌恶吗……
华堂内人群熙攘,皇兄踏着喜乐的气息去往各处行酒,新娘子则去那红绸遍挂的后院寝房。
萧菀双兴味索然,瞧皇兄不厌其烦地遵礼数酬酒,心想循规蹈矩,恪守礼法,便是皇兄的全部。
耳际掠过阵阵喧闹,她和母妃漫谈了一会儿,仍感乏味失趣,随后只手撑起侧额,轻一阖眼,小憩入眠。
宫宴是几时散的,她浑然不知,醒觉时发觉宾客已走了大半。
“菀双,该回去了……”戚妃待于身边正欲将她唤醒,衣袖半抬在空中,又温和地垂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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